作者说:

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 司马迁《报任安书》

交易笔记 (其七)

有人问,本科出国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我的回答是,是,也不是。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你出国学到的所谓知识,其实在哪里都能学到,在国内,至少本科阶段的知识都不会深奥到国内大学无法教授的地步。随着互联网和共享经济的发展,知识的获取只会越来越容易,越来越简单,传统教育机构正在被革命,所以我说的这些话会越来越真实。

那就又有人问了,出国留学不是为了学知识,那是为了学什么?学语言?然而语言现在在家里就可以学。我的回答是,对于那些有钱出国,但又没有有钱到可以在国外肆意消费的家庭(例如本人的家庭)来说,出国留学是去受苦的,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生活上,都是去经历苦难的。也就是说,出国留学其实和受苦基本等同。所以我们的问题就变成了,受苦有什么用?结论是,出国,我获得了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愤怒,即使日后我回到祖国,愤怒平息,这条伤疤也永不愈合,我也不允许他愈合。

受苦最大的作用是,它会让你变得无比愤怒。你的心灵可以获得暂时的平静,但是你不能获得更长久的安宁。我经常夜不能寐,因为我的心灵被愤怒灼烧着,我没有一个瞬间不痛恨这个出国的决定,不痛恨这个陌生的国度,我永远没有办法与他永久的和解,除非我离开这里,然后再以一个旅行者的身份,而不是一个寄居客的身份到达。但是愤怒的火焰也让人清醒,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到国外之后,我的产能确实有很大上升,也许愤怒和痛苦是伟大的燃料,古代大贤们也在困顿中写出传世的诗篇,这就是它的好处,这就是留学的好处,但是我仍要诅咒他,我并不因为苦难带来了伟大而去歌颂苦难,我只愿歌颂伟大,就算苦难的结果是好的,也是因为人的主观能动性,而不是因为苦难本身。我写作的一大动力就是为了缓解这种愤怒。

我因何而愤怒?英国这个地方有着世界上最令人抑郁,最阴暗的气候,冬天下午四点天就完全黑,而且经常下雨,没有太阳。我不喜欢和外国人交流,我也不喜欢和那些在学校成功融入的中国人交流,因为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共同话题。我喜欢思考,喜欢写作,喜欢挣钱,而我的同龄人,同辈人似乎还抱有很多天真的幻想。他们也许不愤怒,他们也许还很开心,四处拍照,四处打卡,积极参加社团,社交,装成无忧无虑的样子,也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也会惊觉自己不属于这里,也永远不可能真正属于这里。我会因为高昂到让人觉得恐惧的物价而愤怒,我会因为极难吃的食物而愤怒,我会因为自己被迫在进行一些效益极低的事情而愤怒,但是最令我愤怒的事情是,我无法改变这些现实,它不由分说的强加在我身上,令我无法反抗,只要我在国外,令我愤怒的事情便永久的存在。在中国,似乎任何事情都可以协调,可以反抗,可以变通,中国是一个地大物博的国家,是一片拥有无限可能的热土,绝非一个闭塞的小岛国可以相提并论,上一顿饭不好吃,我有着下一顿饭会好吃的信念,上一件商品买的太贵,我有着下一件商品更便宜的信念,这些是可以实现的。但是在英国,无论那些洋人说的多么道貌岸然,多么伟光正,也不能改变一件事实,我不是一个生根的主人,我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过客,我被迫去接受他们这一套令人窒息的社会规则,我本可以忍受黑夜,但是我见过光明。

也许你可以认为愤怒是一种独特的生命体验,我也不反对这一点。但是我觉得文王不会自愿被关押,仲尼不会自愿去郁郁不得志,屈原不会自愿被放逐,他们的伟大不仅来源于苦难和愤怒,更来源于他们将愤怒转化为燃料的能力,对当下逆境的适应。我可以适应,我已经在这呆了五年,但是我选择一种更快乐,更幸福的生活又有什么错?我选择回到自己的祖国,自己强大的祖国,自己繁荣的祖国,又有什么错?我受够了,我不可能再回去过那种生活,我焦虑,我愤怒,我痛苦,我恶心,我煎熬,我害怕在我做出伟大诗篇之前,自己已经被愤怒之火灼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