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说:
本篇为HZ高中时期最自豪的作品,一份语文小论文。HZ本人对文学和历史非常向往和热爱,但是造化弄人,最后我却选择了理科专业。
2410杂记 (其十一)
——本文转载自作品集《2410杂记》,作者HZ
Extended Essay
Title: 《棋王》中的传奇化叙事风格探析
Research Question:《棋王》中的传奇性叙事风格是如何通过叙事视角、叙事结构、叙事语言体现出来的?
Subject:Chinese A Category 1
Word count:4710
目录
引言 1
正文 2
一、叙事视角的传奇性 2
二、叙事节奏的传奇性 3
三、叙事语言的传奇性 5
结论 7
参考文献 8
引言
小说《棋王》讲诉了主人公“棋呆子”王一生漂泊在异乡,和他人切磋棋艺的故事。在小说中随处可见中国五六十年代的社会特征,作者在使用真实生动的社会环境描写的同时,也刻画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棋呆子”形象。在初读作品时,我就发现《棋王》虽然有十分浓郁的现实主义元素,但归根结底还是一个传奇性故事。
《棋王》与传统的传奇小说一脉相承,用飘逸而又朴实的文风叙述了一个传奇的故事。阿城本人曾作为知青到内蒙古,山西插队,后来又到云南当林业工人《棋王》中许多非常真实的知青生活的描述,都可能是作者的亲身经历。
鲁迅在其论著《中国小说史略》中,曾这样谈到传奇小说:“传奇者流,源盖出于志怪,然施之藻绘,扩其波澜,故所成就乃特异,其间虽亦或托讽喻以纡牢愁,谈祸福以寓惩劝,而大归则究在文采与意想,与昔之传鬼神明因果而外无他意者,甚异其趣也”_。_我认为《棋王》在整体风格上,亦呈现出了这种传奇化叙事的特征。在进行了文本细读和阅读了叙事学方面相关文献后,我发现在《棋王》中,作者阿城以第一人称内视角来刻画人物,体现人物“所成就乃特异”;通过匠心独具的小说结构来“扩其波澜”;同时也运用了独特的语言风格来“施之藻绘”,塑造出一个出身平民,棋艺无人能敌的“棋王”形象。下面我将从这三个角度切入,分析《棋王》中的传奇性叙事风格。
正文
一、叙事视角的传奇性
一篇传奇小说,主人公常常“所成就乃特异”,也就是说主人公拥有深刻的思想和强大的能力,行动也富有神秘感。而文章的叙事视角,是小说人物形象塑造和风格形成的工具。在《棋王》中,作者就在第一人称内视角的框架内,使用了一种名为“有限知觉叙述者”的技巧,通过塑造一个和主人公亲近的凡人形象的方式,表现主人公的特殊个性和才能。
首先,文章通过悬念的设计来展现人物的神秘感,从而体现传奇性。在第一节中,王一生就展现出和普通人截然不同的处事态度。“我他妈要谁送?去的是有饭吃的地方,闹的这么哭哭啼啼的。来,你先走。”在这种情况下,叙述者“我”是一个旁观者,“我”只能听到王一生说的话,看到他的动作和表情,而不可能知道王一生内心的思想活动。在普通人都“哭哭啼啼”,认为自己命运多舛的时候,王一生的行为却显得很反常,他不仅十分从容,还不顾妹妹的寻找,硬是要拉“我”下棋,拒绝再和唯一的家人见临行前的最后一面。王一生作为一个看似普通的人,在离别的车站,却完全不认可普通人的处事态度。“我”无法理解这种态度,所以读者也无法理解这种态度,于是这成为了一个未解之谜。作者通过给“我”加上一个内视角的叙事限制,巧妙的设下悬念,创造了主人公王一生的特异性与神秘感,营造了作品的传奇性效果。
其次,在《棋王》中,作者通过大量的侧面描写,塑造了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主人公形象。“我很后悔用油来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意,还用书和电影儿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足,因为这些在他看来,实在是超出基准线之上的东西,他不会为这些烦闷。”,“可我常常烦闷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就那么想看看随便什么一本书呢?电影儿这种东西,灯一亮就全醒过来了,图个什么呢?可我隐隐有一种欲望在心理,说不清楚,但我大致觉出是关于活着的什么东西。” 这里大段的心理描写,抒发了“我”内心对王一生思想的震撼和尊敬,和对自我行为的深刻反思。虽然不是对王一生的直接刻画,但“我”的思考与王一生的影响密不可分。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我”习惯于将消费知识文化产品作为人生的乐趣,然而若问这些行为的最终目的与意义,“我”却哑口无言了。王一生却不同,他视“下棋”为“基准线”,他只要有棋下,其他什么都可以不管。王一生让我知道了每个人都需要有一个“基准线”,有一个真正热爱的东西,才能安贫乐道的生活下去,享受真正的内心自由和快乐。“我”此时的内心的顿悟与成长是王一生给周围人带来的珍贵宝藏,从而体现出王一生富有传奇性和感染力的形象特质。对于“我”的心理描写,只有在第一人称内视角下的旁观叙事下,才能以侧面描写的方式衬托出主人公王一生的特殊才能和深刻的洞见,这也是小说传奇性的体现。
通过独特的第一人称内视角视角选择,作者得以使用侧面描写的方式来塑造人物形象。而旁观者叙事下的限知视角,同时也给悬念的设计提供条件。这两种方法塑造了一个思想深刻独特,行动神秘莫测的王一生形象,从而表现了小说的传奇性。
二、叙事节奏的传奇性
同时,传奇性小说需要“扩其波澜”,也就是说要有叙事节奏的剧烈变化。在《棋王》中,阿城的叙事节奏整体上张弛有度,局部上叙事层次丰富,节奏变化有序,很好的体现出了传奇小说的这一大重要特征。
首先,在《棋王》中,叙事段落之间进行了张弛有度的节奏化处理。一、三节分别记录的是“我”和王一生在火车上相逢和我们一伙知青去总场观看王一生的棋赛,作者在此部分的大多数情节都做了“弛”的处理。例如王一生在火车上吃盒饭的情节,“拿到饭后,马上就开始吃,吃的很快,喉结一缩一缩的,脸上绷满了筋。常常突然停下来,很小心地将嘴边或下巴上的饭粒儿和汤水油花儿用整个儿食指抹进嘴里。若饭粒儿落在衣服上,就马上一按,拈进嘴里。若一个没按住,饭粒儿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双脚不再移动,转了上身找。这时候这时他若碰上我的目光,就放慢速度。吃完以后,他把两只筷子舔了,拿水把饭盒冲满,先将上面一层油花吸净,然后就带着安全抵岸的神色小口小口地呷。”这一段运用了集合动作描写,神态描写和细节描写的多角度描写手法,放慢了故事的叙事节奏,渲染出了闲适的氛围和放松的人物精神状态,从而展现文章“弛”的特点。而二、四节分别记录了王一生和我们一起吃蛇肉聊天,和在象棋比赛当天他和九个人同时下盲棋的情节。作者在此处的大部分情节都做了“张”的处理。例如王一生和九位象棋高手下棋的情节:“风吹得八张大纸哗哗的响,棋子儿荡来荡去。太阳斜斜地照在一切上,烧得耀眼。前几十排的人都坐下了,仰起来看,后面的人也挤得紧紧的,一个个土眉土眼,头发长长短短吹得飘,再没人动一下,似乎都要把命放在棋里搏……”“太阳终于落下去了,立刻爽快了。人们仍在看着,但议论起来……”这里运用景物描写,用太阳的起落点明时间的变化,将中午到下午几个小时的下棋时间一笔带过,加快了叙事节奏。并且白纸的“哗哗的响”成为全场唯一的声音,以动写静,从侧面渲染出观棋人群的全神贯注和棋局的紧张刺激,引人入胜,甚至让人忘记进行议论,忘记时间的流逝。这样,小说整体显得张弛有度,从而极大的调动了读者的情绪,形成了一波三折的风格,尽显传奇性小说的特征。
此外,阿城在叙事段落之内同样也进行了详略有度的层次化处理,以加强小说节奏变化的程度。以《棋王》第二节中吃蛇肉和下棋的情节为例。“蛇肉到了时间,端进屋里,掀开锅,一大团蒸汽冒出来,大家并不缩头,都叫一声好。两大条蛇肉亮晶晶地盘在碗里,粉粉地冒鲜气,“我‘嗖’的一下将碗端出来,吹吹手指,说:‘开始准备胃液吧!’”此处作者对人物的动作描写进行了细致的刻画。“端进屋”、“掀开锅”、“并不缩头”、“吹吹手指”等微动作描写,表现出我们在蛇肉出锅后,急切地想要享用的激动和幸福心情。这种具体的刻画,以及后文的大段的语言描写,把叙事时间拉的比故事时间更长,从而将叙事节奏放慢。而当情节发展至下棋之处,作者则有意缩短了篇幅,用人物间的对话概述场景:“走出十多步,王一生有些不安,但也只是暗暗捻一下手指……脚卵微微一笑,说:‘一赢不算胜。’两人又走。又走到十多步……王一生很快把棋码成一个方堆,看着脚卵问:‘走盲棋?’两人就口述棋步……”下棋情节在时间跨度上至少是与吃蛇情节相当的,但是却只用了半面的篇幅,将情节概述出来,叙事节奏加快。除此之外,简洁干脆的人物动作和短而有力的语言同样加快了叙事节奏,“捻一下手指”、“很快地说”、“微微一笑”、“很快把棋码成一个方堆”,上一个动作紧接着下一个动作,丝毫没有滞涩之感。总而言之,作者在作品各节内也频繁的使用了变换叙事节奏的策略,从而增强了故事节奏变化的程度。由此,作者通过熟练运用多角度描写手法,环境描写,语言描写,动作描写等手法,既达到了整体上的张弛有度,又突出了作品局部快速叙事节奏和慢速叙事节奏无缝转换的特征,满足了传奇性小说“扩其波澜”的特征。
三、叙事语言的传奇性
传奇性小说还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就是富有文采的语言和内涵深刻的主题,即“施之藻绘”与“大归则究在文采与意想”。《棋王》的语言朴实精炼,生动形象,完全可以说是富有文采,而主题和内涵也十分深刻。通过亦真亦幻,虚实结合的浪漫主义语言,作者传达出道家思想中注重内心,乐观积极,物我两忘的价值观,歌颂了平凡市井中小人物的伟大,写出了一篇属于我们民族自己的传奇性故事。
首先,《棋王》的具有朴实精炼且生动形象的语言风格。例如车站临行的场景:“车站是乱的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谁也不去注意那条临时挂起来的大红布标语。这标语大约挂了不少次,字纸都折的有些坏。喇叭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毛主席语录歌儿,唱的大家心更慌。”这里运用了点面结合的表现方式,先略写车站的状况,再详细刻画车站里的事物——喇叭里播放的内容和大红布标语,最后写这些环境给人带来的感受。寥寥几笔就刻画出了一个文革时期的典型车站场景。点面结合的手法使叙述有的放矢,层次清晰,从而达到朴实精炼的效果。而借代的运用则让文章的语言在精炼的同时不失生动形象,“冬日的阳光斜射进来,冷清清地照在北边儿众多的屁股上”。在这短短一句话中,作者用“众多的屁股”指代知青们,既形象的写出冬日的阳光照在坐在候车台的知青们身上的场景,也使得语言诙谐幽默、妙趣横生,知青聚集在火车中的场景跃然纸上。相似的手法在作品中随处可见。这些手法的运用,使得作品的语言朴实精炼又不失生动活泼,体现出了传奇性小说中“施之藻绘”的艺术特点。
除了精炼生动的风格外,《棋王》的语言还充满了浪漫色彩。这一语言特色的形成,得益于作者对虚实结合的使用。“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古的东西涌上来,喉咙紧紧地往上走……平时十分佩服的项羽、刘邦都在目瞪口呆,倒是尸横遍野的那些黑脸士兵,从地下爬起来,哑了喉咙,慢慢移动。”这里的实写是“我”的感受,“我”为王一生的棋局受到这么多人的关注感到自豪和激动,“我”为“中华棋道,毕竟不颓”而感动哽咽。而虚写是内心的想象场景。王侯将相一直都是史书的主角,但是并不代表作为陪衬的小人物就是“黑脸士兵”,他们也有人格,有特点,有着不输任何人的精彩人生,也完全有资格在后人心中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笔,他们也可以“爬起来,哑了喉咙,慢慢移动”。这里“我”的想象内容和中国汉朝历史遥相呼应,特意的弱化了王侯将相在中国历史中的地位,突出了小人物的伟大,歌颂了民间的奇人异士,谱出一曲属于平凡人的赞歌。虚实结合跳出了叙述的理性框架,用浪漫主义的写法来表现一个抽象的,虚无缥缈的主题:“汇道禅与一炉”的道家思想和禅宗美学,物我两忘的思想境界等。最后,在《棋王》的最后一节中,浪漫主义的语言风格更是展现的淋漓尽致。例如王一生下完棋后的外貌描写,也是一段非常精彩的描写:“高高的一盏电灯,暗暗地照在他脸上,眼睛深陷进去,黑黑的似俯视大千世界,茫茫宇宙。…灼得人脸热”,“外面传了半天,眼前却是一个瘦小黑魂” 。“高高”,“暗暗”,等词语形成对仗,是语言的诗意化,而“大千世界,茫茫宇宙”则是大胆的想象,王一生小小的眼瞳,竟能容纳“大千世界,茫茫宇宙”,有“芥子纳须弥”之感,这是是禅宗的大千世界理论。王一生在我们看来,已经成为一个“瘦小黑魂”,但是他的生命力量,可以“灼得人脸热”,这里形成了强烈的戏剧性对比,通过超常搭配的浪漫主义手法,表现出了王一生的精神力量早已超越身体的界限,这是道家的唯心主义精神,也展现了中华棋道的顽强生命力和中国传统文化的不断传承。这里对主题的升华,正体现了传奇性小说中对“文采”和“意想”两个侧面进行精心设计的特征。
《棋王》的每一句话,都尝试去遵守一种朴实精炼而生动形象的语言规律,而文章的主题也不落窠臼,通过虚实结合的浪漫主义手法,描绘出一个在精神空虚,物质匮乏的年代却精神富足,物我两忘的“棋呆子”形象,表现了以儒道释思想为内核的中华文化在历经浩劫时的顽强生命力,唱出一首平凡人的赞歌,从而体现了传奇性小说特有的魅力。
结论
以其传奇性风格著称的《棋王》,同时也被文艺评论界专家们认为是“寻根文学”的发轫之作。在笔者看来,这样的论断不无道理。韩少功先生说:“文学有根,文学之根应深植于民族传统的文化土壤中”。作为“寻根文学”的代表作品,《棋王》中王一生的人物形象,就是中国本土的文化,历史和宗教结合的产物。王一生沉迷于一方棋盘,超然物外,自得其乐,这是一种道家的唯心主义态度;而他并不是完全脱离实际,反倒十分重视生存需要,这是一种务实的儒家思想。《棋王》本身,则是一部古今融合的当代英雄故事。其中,阿城通过使用限知叙事、时缓时急的叙事节奏以及精炼且浪漫的语言,构建出《棋王》的传奇化叙事风格。在小说中既生动地表现了当代人民在高压政治环境下的艰苦生活状态,同时表达了追寻传统儒道释文化内核的“寻根”主题,从而创造出和中华传统文化遥相呼应的,属于当代人的人物传奇故事。
参考文献
论著:
[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北京: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6年11月版。
[2] 韩少功:《文学的根》,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1年3月版。
期刊报纸论文:
[1] 张少禹: <《棋王》的对称美学>,《文学新青年》页80—81
[2] 邱景华:<阿城《棋王》的叙述学分析>,《宁德师专学报》1997年第 4期,页44—47
[3] 李尚徽: <浅析《棋王》的文化寻根>,《安徽文学》 2007年第5期,页1 8 6
[4] 刘抒悦,纪爱梅,<《红字》叙事时距中的人格斗争>,《世界文学研究》 2020年02期
作品:
[1] 阿城:《棋王》,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19 年 4 月